十分人生外地放映活动招募!
作者:Dian 日期:2008-06-10
十分人生ARRTCO举行放映!
作者:Dian 日期:2008-06-01
兔斯基经典人生语录
作者:Dian 日期:2008-07-06

停下休息的时候不要忘记别人还在奔跑

痛苦是用来独自承受的 快乐才是用来分享的

有些东西消逝后
人们才能看到他的光辉
这是种万幸也是种不幸

创新
就是把睡过两个月的床单
拿起来抖抖,反过来再铺上

嫉妒是一把刀最后不是插在别人身上,就是插进自己心里。

衰老不仅仅是个adj,更是一个事实

相依为命就是 当另一个人突然不在了
除了巨大的悲伤 还会迎来更巨大的恐惧

我是兔子 你是鸟
这就是我只能呆在地上的原因

如果没有人来帮你
那么就去帮助别人

心中有笼,便有笼
心中无笼,便没了笼

不管好事坏事
自己清楚就足够了
做人要低调

如果我们不能在一起
那么说明我们没有缘分

凡事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期望越到达失望越大

如果奇迹没有出现
那就去创造一个

真正的悲伤是不能以天来计算的
而是浸透在每时每刻里的

对我不好是你的事 与我无关
对你好是我的事 与你无关

30岁前有钱花,很快乐
30岁后有钱花,更快乐
30岁前奋斗,很辛苦
30岁后奋斗,更辛苦

网游是路边一个水坑
有的人绕了过去
有的人跳进去又爬出来
有的人就蹲里面了

站在低处
所以渴望更高

果我们不能在一起
那么说明我们没有缘分
既然没有缘分
茶与人生
作者:Dian 日期:2008-07-03

古人喝茶,是要煮的,现代人喝茶,通常都是冲泡。古人煮茶,还要放进别的什么东西的,也许花茶是更古老的一种喝法吧?“昨日东风吹枳花,酒醒春晓一瓯茶”,唐人李郢这首《酬友人暮春寄枳花茶》诗,或可一证。但是,要想喝到茶的全自然品味,当数绿茶,因为它最接近原生态。能喝到杭州龙井、苏州碧螺春,或者阳羡、婺源这些有名气的绿茶,自是口福不浅。其实,“天涯何处无芳草”。有一年,在皖南黄山脚下,逛徽式古建筑村落,走的累了,在一农家院落里大影壁下歇凉,自然要讨口水喝。主人颇知趣,忙汲井水,着小妮子烧开,抓两把新茶,投入硕大的茶壶中。连连说无好茶招待,但斟上来一盏盏新绿,同样也喝得齿颊生香,余甘不尽。其实,得自然,得本色,得野趣,便是佳茗。有茶助兴,便雌黄人世,嘲笑众生,海阔天空,心驰神往起来。
茶,能醉人,我想,那一天,我是醉茶了。
苏轼诗云:“戏作小诗君莫笑,从来佳茗似佳人。”如果允许说两句醉话,绿茶似童稚少女,红茶似成熟少妇,乌龙似介乎两者之间的邻家女孩,更妩媚可爱些。那么,北京人钟爱的花茶呢?就是打扮的过头,甚至有点张狂的女郎,倒遮住了本来的应该是率真的美。
然而,茶是好东西,在人的一生中,它或许是可能陪伴到你最后的朋友。
一般而言,抽烟,是二三十岁时的风头,架二郎腿,喷云吐雾,含淡巴菰,快活神仙;喝酒,是四五十岁时的应酬,杯盏碰撞,酒浅情深,觥筹交错,你我不分;可到了六七十岁以后,医生会谆谆劝你戒烟,家人会苦苦求你禁酒,到了与烟告别、与酒分手之后,百无聊赖之际,口干舌燥之时,恐怕只有茶,陪你度过夕阳西下的余生。
人这一生,说起来,是一个加和减的过程,先是加,加到一定年龄段以后,就开始减了,最后减到一无所有为止,每个人都会遇上这样一个渐渐淡出的局面,烟,会离你而去,酒,会离你而去,甚至老婆、情人、朋友、相好,都有可能离你而去,只有这一盏茶,不会把你抛弃。
茶好,好在有不嚣张生事,不惹人讨厌,平平和和,清清淡淡的风格;好在有温厚宜人,随遇而安,怡情悦性,而又矜持自爱的品德。在外国人的眼里,茶和中国是同义词,你懂得了茶,也就懂得了中国。
西洋人好喝咖啡,中国人爱喝茶。咖啡是在亚热带阳光充分的肥沃土地里生长出来,咖啡豆成熟了以后,红得十分鲜艳,因为它凝缩了太多的阳光。而茶叶通常都种植在云雾迷漫、空气湿润的高山之巅,茶树的每个叶片,云蒸霞蔚,雨露滋润,汇聚着大自然的精灵之气。如果说,阳光,是热量的总汇,那么,精灵,则是智慧的结晶,所以,喝咖啡的西方人和喝茶的中国人,在感情上,便有外在和内向之别;在性格上,便有冲动和敛约之分;在行为上,便有意气用事和谨言慎行的不同;在待人接物上,西洋人讲实际,讲率直,重在眼前,中国人讲礼貌,讲敦厚,意在将来。所以,喝茶的中国人,喝出了五千年的悠久文明,而喝咖啡的西方人,也有过历史很辉煌、很漫长的国家,但现在有的已经消亡,有的也不很振作了。
所以说,茶之可贵,因为它能成为我们每个人的终身之友,它那一股冲淡的精神,也应该是我们每个人尽量禅悟的根蒂。
一杯在手,在缕缕茶香中,你会暂时把生活的烦恼,日子的艰窘,工作中的不愉快,事业上的阻难,家庭里的纠葛,妻子儿女丈夫情人之间的矛盾,上级的白眼,小人的不可得罪等等头疼事,放在一边,这就是只有一盏清茶能起到的功效了。
学会冲淡,这是茶给我的启迪,一般来说,琴弦绷得太紧,就有断的危险。陡冷陡热,杯子就会爆裂。一个人,神经要是总处于紧张的竞争状态中:你多,我没有你多,想方设法要比你多;你名,我没有你名,不择手段要比你名,总是没完没了的折腾,没准会生出毛病。
所以,要学会饮中国茶,要懂得饮茶的宽容放松之道。君不见茶馆里何其熙熙攘攘,又何其气氛融洽?高谈阔论与充耳不闻并存;驴吸鲸饮与徐徐品味同在;伟大的空洞,渺小的充实,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精神满足;昨天为爷今日为孙,此刻为狗他时成龙,完全可以相行不悖,互不干扰。在茶馆里,没有什么一定要领袖群伦的人物,让大家慑服于龙威之下,你在你的桌上哪怕称王称霸,全球第一,宇宙第二,我在我桌上也可以不理你,不尿你,谈不上谁买谁的帐,大家在喝茶这个领域里,应该是平等的。也只有这样的氛围,心能静的下来,气能平得下去,这就是只有茶能起到的调和作用,稀释作用,淡化作用,消溶作用。
如果是酒的话,火上加油,双方肯定剑拔弩张不可。因此,以茶代酒,永远不会胡说八道。以茗佐餐,必然会是斯文客气。这世界上只有喝茶人最潇洒,最从容,不斗气,不好胜。我们听说过喝啤酒的冠军,喝白酒的英雄,但饮茶者才不屑去创造这些记录呢!有一份与他人无干,只有自己领受的快乐,就足矣足矣了。
咖啡太强劲,可可太甜腻,饮料中防腐剂太多,汽水类含有化学物质,惟独茶,来自本国土地的饮品,有着非舶来货所能相比的得天独厚之处。清心明目,醒脑提神,多饮无害,常饮有益,尤其茶的那一种冲淡清逸,平和凝重,味纯色雅,沁人心脾的品格,多多少少含有一点做人的道理在内。
多一点恬静,少一点狂躁;多一点宽余,少一点紧张;多一点平和,少一点乖戾;多一点善自珍摄,少一点干扰他人。这算是自己送给自己的生日茶话了吧!
似茶人生
作者:Dian 日期:2008-07-03

喜欢喝茶,喜欢那种淡淡的茶香,在氤氲的水气中扩散开来。闲暇之时,约上几个朋友,泡上一壶清茶,在午后的阳光中享受风的惬意。虽然没有很名贵的茶叶,一样可以享受茶的清香,一样可以享受生活的美丽。
滚烫的开水,红泥小瓷壶,卷曲的茶叶,几分钟之后,便有了四逸的茶香。那浮浮沉沉的茶叶,伸展开来,翠碧翠碧的宛如刚摘下来的样子。倒入一个纯白的瓷杯,嫩绿嫩绿的颜色映入眼底,却在心底流淌着怡然。轻啜一口,带着淡淡香味的温水温柔的滑过咽喉,如情人的柔荑温柔的抚摩着你的脸,有说不出的舒服。咽下之后,满嘴余香萦绕在鼻端,透人心肺。茶里的人生,是从容,是处惊不变。
待到喝茶多了,有了不同的感受。一位朋友告诉我,他喜欢喝第二次开水泡茶,没有第一次的浑浊却不失那种淡淡的茶香。原先我喝茶的时候都是用过一次就扔了,从来都没有去泡第二次。听了他的话,心里就有了想法,于是选择在一个有着和风的傍晚,在葡萄树下泡了一壶茶,自斟自酌,享受着朋友建议的品茶方法。初时的茶,浓郁中带点苦,再品次茶,竟然是清淡中带着甜香。于是就突发奇想,可不可以在加开水泡上一次,看看究竟有何区别?想着就动手了,品时觉得已经没有什么茶味了,只余着一缕淡淡的香味留在唇齿间,若有若无。风从远处轻轻吹来,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混合着弥漫而上的茶香,天地间到处是这种清香,四面八方笼罩过来。
其实我们做人做事都逃不开茶样的人生,比如写诗。南宋诗论家严羽就说过:“其初不识好恶,连篇累牍,肆笔而成;既识羞愧,始生畏缩,成之极难;及至透彻,则七纵八横,信手拈来,头头是道。”又如诗人潘德兴云:“诗有三境,学诗亦有三境,先取清通,次宜警练,终尚自然,诗之三境也!”说得极是啊!凡事有个从浅到深,从浓到淡,从平凡到极致,如茶样的滋味,纵然翻翻滚滚,也不失清香。想想也是这样的,我们总在得得失失的过程中往返,在一个个高低潮中起起落落,如邓小平都有三落三起呢!所以说,不管在做事还是做人,不要害怕失败,香总在我们的心中,守着就是完满。
人生似茶,茶味人生。我们会品茶,也就读懂了一半的人生,剩下的一半,是怎么做的问题了。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始终要坚守如茶之香,就是坚守住自己的人格信念。无论茶叶好坏,无论冲泡多少次,总有清香透出。就凭着这一点,我就爱上了茶,爱上那种香,爱上那份淡淡的意境,爱上了这似茶人生。
王国维是懂得茶,懂得人生的,他将做人做事的真理诗意化了。他认为做人做事有三个境界:一是“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二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衣消得人憔悴”;三是“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若早生几百年,我一定会和他品茗对弈,讨论人生事。他告诉我们大家的不仅是一个道理,也是一个生活的指导。张爱玲在《红楼梦魇》中说:“一恨鲫鱼有刺,二恨海棠无香,三恨红楼未完。”而我却三恨生的太迟,无缘与他相识,真是遗憾!
茶就是品人生。会品的人品出千般滋味,不会品的人却用来解渴,甚至会附庸风雅,强做姿态。这个中滋味,只有喝过的人才知道。有时间的时候不妨泡上一壶茶,那起起浮浮的叶,就是多彩生活;那浓淡的宜的清香,就是整个人生。
图画与人生(3)
作者:Dian 日期:2008-07-01

图画为什么和着棋,叉麻雀不同呢?就是为了图画有一种精神———图画的精神,可以陶冶我们的心。这就是拿描图画一样的真又美的精神来应用在人的生活上。怎样应用呢?我们可拿数学来作比方:数学的四则问题中,有龟鹤问题:龟鹤同住在一个笼里,一共几个头,几只脚,求龟鹤各几只?又有年龄问题:几年前父年为子年之几倍,几年后父年为子年之几倍?这种问题中所讲的事实,在人生中难得逢到。有谁高兴真个把乌龟同鹤关在一只笼子里,教人猜呢?又谁有真个要算父年为子年的几倍呢?这原不过是要借这种奇奇怪怪的问题来训练人的头脑,使头脑精密起来。然后拿这精密的头脑来应用在人的一切生活上。我们又可拿体育来比方,体育中有跳高,跳远,掷铁球,掷铁饼等武艺。这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也很少用处。有谁常要跳高,跳远,有谁常要掷铁球铁饼呢?这原不过是要借这种武艺来训练人的体格,使体格强健起来。然后拿这强健的体格去做人生一切的事业。图画就同数学和体育一样。人生不一定要画苹果,香蕉,花瓶,茶壶。原不过要借这种研究来训练人的眼睛,使眼睛正确而又敏感,真而又美。然后拿这真和美来应用在人的物质生活上,使衣食住行都美化起来;应用在人的精神生活上,使人生的趣味丰富起来。这就是所谓“艺术的陶冶”。
图画原不过是“看看”的。但因为眼睛是精神的嘴巴,美术是精神的粮食,图画是美术的本位,故“看看”这件事在人生竟有了这般重大的意义。今天在收音机旁听我讲演的人,一定大家是有一双眼睛的,请各自体验一下,看我的话有没有说错。
廿五〔1936〕年九月十二日下午四时
半至五时,中央广播电台播音演讲稿。
图画与人生(2)
作者:Dian 日期:2008-06-30

上面所说的。总而言之,人为了有眼睛,故必须有美术。现在我要继续告诉你们:一切美术,以图画为本位,所以人人应该学习图画。原来美术共有四种,即建筑,雕塑,图画,和工艺。建筑就是造房子之类,雕塑就是塑铜像之类,图画不必说明,工艺就是制造什用器具之类。这四种美术,可用两种方法来给它们分类。第一种,依照美术的形式而分类,则建筑,雕刻,工艺,在立体上表现的叫做“立体美术”。图画,在平面上表现的,叫做“平面美术”。第二种,依照美术的用途而分类,则建筑,雕塑,工艺,大多数除了看看之外又有实用(譬如住宅供人居住,铜像供人瞻拜,茶壶供人泡茶)的,叫做“实用美术”。图画,大多数只给人看看,别无实用的,叫做“欣赏美术”。这样看来,图画是平面美术,又是欣赏美术。为什么这是一切美术的本位呢?其理由有二:
第一,因为图画能在平面上作立体的表现,故兼有平面与立体的效果。这是很明显的事,平面的画纸上描一只桌子,望去四只脚有远近。描一条走廊,望去有好几丈长。描一条铁路,望去有好几里远。因为图画有两种方法,能在平面上假装出立体来,其方法叫做“远近法”和“阴影法”。用了远近法,一寸长的线可以看成好几里路。用了阴影法,平面的可以看成凌空。故图画虽是平面的表现,却包括立体的研究。所以学建筑,学雕塑的人,必须先从学图画入手。美术学校里的建筑科,雕塑科,第一年的课程仍是图画,以后亦常常用图画为辅助。反之,学图画的人就不必兼学建筑或雕塑。
第二,因为图画的欣赏可以应用在实生活上,故图画兼有欣赏与实用的效果。譬如画一只苹果,一朵花,这些画本身原只能看看,毫无实用。但研究了苹果的色彩,可以应用在装饰图案上,研究了花瓣的线条,可以应用在瓷器的形式上。所以欣赏不是无用的娱乐,乃是间接的实用。所以学校里的图画科,尽管画苹果,香蕉,花瓶,茶壶等没有用处的画。由此所得的眼睛的练习,便已受用无穷。
因了这两个理由———图画在平面中包括立体,在欣赏中包括实用———所以图画是一切美术的本位。我们要有美术的修养,只要练习图画就是。但如何练习,倒是一件重要的事,要请大家注意:上面说过,图画兼有欣赏与实用两种效果。欣赏是美的,实用是真的,故图画练习必须兼顾“真”和“美”这两个条件。具体地说:譬如描一瓶花,要仔细观察花,叶,瓶的形状,大小,方向,色彩,不使描错。这是“真”的方面的功夫。同时又须巧妙地配合,巧妙地布置,使它妥帖。这是“美”的方面的功夫。换句话说,我们要把这瓶花描得像真物一样,同时又要描得美观。再换一句话说,我们要模仿花,叶,瓶的形状色彩,同时又要创造这幅画的构图。总而言之,图画要兼重描写和配置,肖似和美观,模仿和创作,即兼有真和美。偏废一方面的,就不是正当的练习法。
在中国,图画观念错误的人很多。其错误就由于上述的真和美的偏废而来,故有两种。第一种偏废美的,把图画看作照相,以为描画的目的但求描得细致,描得像真的东西一样。称赞一幅画好,就说“描得很像”。批评一幅画坏,就说“描得不像”。这就是求真而不求美,但顾实用而不顾欣赏,是错误的。图画并非不要描得像,但像之外又要它美。没有美而只有像,顶多只抵得一张照相,现在照相机很便宜,三五块钱也可以买一只。我们又何苦费许多宝贵的钟头来把自己的头脑造成一架只值三五块钱的照相机呢?这是偏废了美的错误。
第二种,偏废真的,把图画看作“琴棋书画”的画。以为“画画儿”,是一种娱乐,是一种游戏,是消遣的。于是上图画课的时候,不肯出力,只想享乐。形状还描不正确,就要讲画意。颜料还不会调,就想制作品。这都是把图画看作“琴棋书画”的画的原故。原来弹琴,写字,描画,都是高深的艺术。不知哪一个古人,把“着棋”这种玩意儿凑在里头,于是琴,书,画三者都带了娱乐的,游戏的,消遣的性质,降低了它们的地位,这实在是亵渎艺术!“着棋”这一件事,原也很难;但其效用也不过像叉麻雀,消磨光阴,排遣无聊而已,不能同音乐,绘画,书法排在一起。倘使着棋可算是艺术,叉麻雀也变成艺术,学校里不妨添设一科“麻雀”了。但我国有许多人,的确把音乐,图画看成与麻雀相近的东西。这正是“琴棋书画”四个字的流弊。现代的青年,非改正这观念不可。
丰子恺---图画与人生(1) 连载
作者:Dian 日期:2008-06-30

我今天所要讲的,是“图画与人生”。就是图画对人有什么用处?就是做人为什么要描图画,就是图画同人生有什么关系?
这问题其实很容易解说:图画是给人看看的。人为了要看看,所以描图画。图画同人生的关系,就只是“看看”。
“看看”,好像是很不重要的一件事,其实同衣食住行四大事一样重要。这不是我在这里说大话,你只要问你自己的眼睛,便知道。眼睛这件东西,实在很奇怪:看来好像不要吃饭,不要穿衣,不要住房子,不要乘火车,其实对于衣食住行四大事,他都有份,都要干涉。人皆以为嘴巴要吃,身体要穿,人生为衣食而奔走,其实眼睛也要吃。也要穿,还有种种要求,比嘴巴和身体更难服侍呢。
所以要讲图画同人生的关系,先要知道眼睛的脾气。我们可拿眼睛来同嘴巴比较:眼睛和嘴巴,有相同的地方,有相异的地方,又有相关联的地方:
相同的地方在哪里呢?我们用嘴巴吃食物,可以营养肉体,我们用眼睛看美景,可以营养精神。———营养这一点是相同的。譬如看见一片美丽的风景,心里觉得愉快,看见一张美丽的图画,心里觉得欢喜。这都是营养精神的。所以我们可以说:嘴巴是肉体的嘴巴,眼睛是精神的嘴巴———二者同是吸收养料的器官。
相异的地方在哪里呢?嘴巴的辨别滋味,不必练习。无论哪一个人,只要是生嘴巴的,都能知道滋味的好坏,不必请先生教。所以学校里没有“吃东西”这一项科目。反之,眼睛的辨别美丑,即眼睛的美术鉴赏力,必须经过练习,方才能够进步。所以学校里要特设“图画”这一项科目,用以训练学生的眼睛。眼睛和嘴巴的相异,就在要练习和不要练习这一点上。譬如现在有一桌好莱蔬,都是山珍海味。请一位大艺术家和一位小学生同吃。他们一样地晓得好吃。反之,倘看一幅名画,请大艺术家看,他能完全懂得它的好处。请小学生看,就不能完全懂得,或者莫名其妙。可见嘴巴不要练习,而眼睛必须练习。所以嘴巴的味觉,称为“下等感觉”。眼睛的视觉,称为“高等感觉”。
相关联的地方在哪里呢?原来我们吃东西,不仅用嘴巴,同时又兼用眼睛。所以烧一碗莱,油盐酱醋要配得好吃,同时这碗菜的样子也要装得好看。倘使乱七八糟地装一下,即使滋味没有变,但是我们看了心中不快,吃起来滋味也就差一点。反转来说,食物的滋味并不很好,倘使装潢得好看,我们见了,心中先起快感。吃起来滋味也就好一点。学校里的厨房司务很懂得这个道理。他们做饭莱要偷工减料,常把形式装得很好看。风吹得动的几片肉,盖在白菜面上,排成图案形。两三个铜板一斤的萝卜,切成几何形体,装在高脚碗里,看去好像一盘金刚石。学生走到饭厅。先用眼睛来吃。觉得很好。随后用嘴巴来吃,也就觉得还好。倘使厨房司务不懂得装菜的方法,各地的学校恐怕天天要闹一次饭厅呢。外国人尤其精通这个方法。洋式的糖果,作种种形式,又用五色纸,金银纸来包裹。拿这种糖请盲子吃,味道一定很平常。但请亮子吃,味道就好得多。因为眼睛相帮嘴巴在那里吃,故形式好看的,滋味也就觉得好吃些。
眼睛不但和嘴巴相关联,又和其他一切感觉相关联。譬如衣服,原来是为了使身体温暖而穿的,但同时又求其质料和形式的美观。譬如房子,原来是为了遮蔽风雨而造的,但同时又求其建筑和布置的美观。可知人生不但用眼睛吃东西,又用眼睛穿衣服,用眼睛住房子。古人说:“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我想,这“几希”恐怕就在眼睛里头。
人因为有这样的一双眼睛,所以人的一切生活,实用之外又必讲求趣味。一切东西,好用之外又求其好看。一匣自来火,一只螺旋钉,也在好用之外力求其好看。这是人类的特性。人类在很早的时代就具有这个特性。在上古,穴居野处。茹毛饮血的时代,人们早已懂得装饰。他们在山洞的壁上描写野兽的模样,在打猎用的石刀的柄上雕刻图案的花纹,又在自己的身体上施以种种装饰,表示他们要好看,这种心理和行为发达起来,进步起来,就成为“美术”。故美术是为了眼睛的要求而产生的一种文化。故人生的衣食住行,从表面看来好像和眼睛都没有关系,其实件件都同眼睛有关。越是文明进步的人,眼睛的要求越是大。人人都说“面包问题”是人生的人事。其实人生不单要吃,又要看,不单为嘴巴,又为眼睛,不单靠面包,又靠美术。面包是肉体的食粮!美术是精神的食粮。没有了面包,人的肉体要死。没有了美术,人的精神也要死———人就同禽兽一样。
十分人生2 湖北美术学院放映
作者:LRGC 日期:2008-06-25
绘画和写作有了什么样的人生--陈丹青
作者:Dian 日期:2008-06-25

答《名牌》杂志问:
绘画和写作给了你什么样的人生?
陈:杜尚常说大实话。他说,艺术家就是不愿上班的人。
此生有幸,我几乎没怎么上过班。近年受聘教书,学校相当照顾我,极少早起上班坐班的经历,一年才几回吧。挨到正式去职,我就真的不必上班了。你会说:下岗工人,失去土地的农民,都没班上、没事干,这是实情——我也当过农民,回城看着满街骑自行车上班的人,好生羡慕。二十三岁那年,我插队已六载,竭尽全力争取过南京商业局招收的装卸工名额,表填了,体检通过了,最后一分钟被否决,因为我是上海知青,招了我,就占了南京知青一个名额。我眼看其他幸运者挤在车上开回城里去了,然后淋着大雨找县干部求告无效,发高烧,大病一场。
后来上学而留校,吃了一年皇粮,待出国,又复无班可上,没人发薪水了……很好,我活过来。为了上班、不上班,我付过几十年代价。当我五年前领到清华发下的第一笔薪水,不知作何感想。千万下岗工人和失去土地的农民都付过艰难的代价,无所几何?
“真的艺术家无视时代”,但关键他是自己时代的何等艺术家?
陈:这话说得对,不用加问号。
在艺术上,你有什么样的爱恨情仇?
陈:“爱恨情仇”?很像卡拉OK歌词。农民工、发廊小姐、矿坑底下给砸死淹死的煤黑子,都是人,都有爱恨情仇吧——矿难发生了,多少条性命的爱恨情仇就此了结,变成灰。除了家属,谁知道?谁在乎?要爱,爱人死了;要报仇,找谁报?可是媒体喜欢问艺术家的爱恨情仇,艺术家在中国还是很受宠。
你说自己“经常有反差,有变化”,具体指什么?
陈:下乡,是一反差:脱下鞋子,脚踩进烂泥猪屎,农民犁地脱谷跟汉代画像砖刻的情形一模一样……出国,是一反差:进了美术馆,发现我们庞大的美术界闹那点名堂,算什么呀……回国,又是一反差:原来小孩子要学画画,还得考政治、考外语……我的种种变化,大致起于这三次大反差。
你的艺术生涯充满“骄傲与劫难”吗?
陈:李敖讲演,引清人两句诗:“科以人传科尤重,人以科传人可知。”解释起来,好比你是钱学森,又是博士,这博士学位因为你就分量很重;可要是你没啥名堂,却拿个博士学位混一辈子,你这家伙是个什么料,可想而知——我向来讨厌名校学生自视高人一等的那张脸,所以我回忆中央美院时,起题目叫做“骄傲与劫难”,“劫难”一句,全是指真人真事——那么惹人骄傲的学校,遭那么多窝囊罪,窝囊过了,继续骄傲——其实北大、清华和其他国内名牌大学,如今都是一回事:故意忘却自己的劫难,啃老牌子,继续骄傲。
我写那篇稿子,不是写个人,不是写自己。
一个人到了什么情况,会意识到“常识与记忆”?
陈:出国后,时时事事提醒我常识与记忆。例子太多,仅举数端:譬如1982年到纽约,我才知道上海油画前辈有过陈抱一与关紫兰,文学圈有过张爱玲与沈从文,儒学界有钱穆与熊十力,史学界有过陈寅恪……那是一份很长的名单,二十多年来总算陆续在国中出土见光,进入书面及影像媒体,今天不会有人太诧异了——在八十年代以前,在我青年、少年和童年时代,太多人事不知道,也不许我们知道。
你问我“人到了什么情况会意识到常识与记忆”?说实话,我不知道。真实的“情况”是:四年前在东南大学做“常识与记忆”的讲演后,一位可爱的研究生私下对我说:“你开始讲,我就想,又来了一位老夫子,又是一个沉重的话题。”我当下惭愧,好像做了错事。前年陈平原拉我去北大参加“都市想象与文化记忆”座谈会,讲完话,又有学生发问:“为什么你认为记忆那么重要?我们为什么要记得这些事?”
我记得这孩子一脸无辜、有点发急的表情,她显然真的想知道为什么,而且没听懂我的回答,我说:我们这几十年的教育,太成功了,实在太成功了!
为什么在那个前清老兵丁身上看到了文化记忆?
陈:那位老兵丁的故事,说得还不明白吗?
什么样的经历让你认为“一个好的怀疑主义者是个坏公民”?
陈:据我记得,这句话是胡塞尔说的。当我看见关紫兰的画,真是惊异,画得多么清丽而饱满!你见过关女士的照片么?真的大家闺秀,比阮玲玉高贵。她一直活到八十年代,和我同在一座城市,买菜做饭上街,可是上海美术界没人说起她,她也不让人知道她,记得她——单凭这件事,我就起怀疑。
坏公民、好公民——我们算是真的公民吗?我记得李慎之说,要是有来生,他愿意做个“公民教师”。可他是老党员,老干部,我不确定党员干部算不算公民。
你问我“背景和经历”,我告诉你:那年刘少奇挨斗,他先说自己是国家主席,接着举起宪法,再后来逼急了,他说“至少我还是一位公民”!
再后来他就给打倒了,弄死了,于是亿万“公民”游行欢呼。我时年十四岁,夜里给叫到学校去听广播,然后一帮小孩子给带上街大游行。
为何“保持说话,这是最后一点权力”?
陈:这要怨你们媒体,是你们赏给我这点权力。
你的作品传神优雅,据说你上课或平时满口脏话,为什么有这种反差?像马友友“野性与高雅的和谐”吗?
陈:我画画,企图优雅,我常说粗话,也是实情,不过天地良心,我从未想到这是“野性与高雅的和谐”。小学时我就满口粗话,那是必要的交际和生存伎俩:弄堂里玩,先得“语言”过关,学会各种“粗口”与“切口”,这才好打交道,可比入了党团,学会党话、团话,便是进步,便是时髦。
还有个原因。发育那阵我很绝望:没胡须,没喉结,肌肉也勉强得很。怎么办呢?操他妈!那是孩子成长时被自己夸张的绝望与快感:一个小混蛋,什么都不会,可是粗话上口多容易啊!你也放声试一句看看,单是唇齿之间就有快感。
再有,我此刻一本正经告诉你:我厌恶所有类型的一本正经,粗话,可能是解药之一。
2001年谈《我们上百年文化命运天灾人祸的总报应》,你还说“我该时常提醒自己:何必认真”,缘何到了2004年从痛心疾首变成拍案而起、从“菩萨低眉”变成“金刚怒目”?诸多因素中最直接、最剧烈的是什么?
陈:哪里是痛心疾首,哪里谈得上拍案而起,媒体说话太夸张。“最直接”、“最剧烈”的因素,就是不想上班,尤其不愿上如今教育体制里的这种班。
你说“三年来违心听从教条摆布,无异做戏”,直陈“当今艺术教育的诸多顽疾,罄竹难书”,问题是你怎么会进到这出“戏”里的?
陈:人生在世,不免做戏,譬如我现在答你们的问,也算做戏吧,我正在听从你们“摆布”呢。
至于怎会入“戏”,说过多次了,就是工艺美院几位老教授老朋友的举荐,所以此番请辞,对不住老师与清华。
套用武侠小说的话,“卿本佳人,奈何做贼?”你预想过自己的艺术生涯多一道“教育不合作事件”吗?这次经历对你意味着什么?是更加验证了你“对体制的不适应,及不愿适应”吗?还是因为你去国十八载,暌违已久,时过境迁,产生隔膜?
陈:在下不是“佳人”,千万人民教师也不是“贼”,您这是比喻不当,很不当——敢问诸位:如今江湖荡荡,哪来真的佳人、真的贼?
不过这次经历对我“意味着”一项讯息:中国有媒体了。就是说,在“我”与闹别扭的“对象”之间,有人插一杠子进来,就是你们媒体——我不知深浅在会议桌上向教育制度开骂,是在2000、2001、2002年,递辞职书,是2004年10月:骂过了,递上去了,无声、无息、无事,果然是鲁迅所言,如入“无人之阵”,想想真是傻逼透顶。今春逃不脱《中青报》连续四个月的追索,接受采访,结果舆论竞相转载,就此闹开。
早先我觉得咱们有报纸,有电台,但能算“媒体”么?这回发现有了,有那么点媒体的意思了。
“年轻时脾气暴怒,动不动跟人争论,现在一点也不”,是成熟了还是入化境了?
陈:谈不上成熟,更不是化境——有谁到了化境么——我只是岁数有点大了,偶尔瞧见年轻人血脉贲张,相对辩论,就看见自己年轻时。
不过如今很少遇见年轻人为了什么学问、见解,当真辩论。考试年代的孩子哪里辩论得起啊,都乖顺极了。我生长在废除考试的年代,毛主席撺掇我们辩论、闹事、造反。只是辩过闹过,一场空,统统给撵到荒山沟种地去了。所以我们这代人,许多家伙到了老了,失败了,失落了,还是想不通,还喜欢饭桌上慷慨激昂,瞎辩论,落下病根了。
“受理想年代教育,耿介成性”,你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人吗?
陈:是。非典型不合时宜。我常常不很清楚什么是“时宜”。
时间洗涤一切。再过一段时间回想起来,这次请辞事件会像你刚出国“那五六年,不堪回首”吗?
陈:时间不见得洗涤“一切”。我试图记得很久以前——甚至在我出生以前——的人事。我严守记忆。
今后回想请辞会不会“不堪回首”?不要替我夸张,也不要代我后悔。我不是动辄反悔的性格。我猜我会庆幸做了这个决定,省出时间、性命,做自己想做的事。
曾经有投资银行家称自己的职业是“重新认识中国”,自2000年回国以来,你有哪些重新认识?
陈:是的,各行各业都需要重新认识中国。“中国”也要重新认识自己。但是谈国家大事,是一项“专业”,一件必须审慎的事,我说不好。以我非常外行的感觉,譬如现在作兴说“硬件”、“软件”,论硬件,我们的建筑、公路、汽车、种种种种产品及设施……空前地多,不可思议地进步,要论富国强兵,我们差不多都做到了,甚至还移来一部分“制度”。可是“文化”层面呢?所谓软体呢?譬如我们居然指望给两课考试梳过篦过的孩子们将来去跟“世界接轨”;又譬如人的贪婪、贪污、贪赃枉法,空前未有。我知道贪污是所有后进国家转型期的催化剂,哪里有贪污,哪里就发展,贪污越大,发展越大,但它的代价是什么?全社会诚信荡然,人骗人。
还是李敖八个字总结得最朴素、最准确:“人心大坏,形势大好”。你想想:有些国家、时期,人心坏,形势也坏;有些国家、时期,形势好,人心也好;有些国家和时期呢,人心不坏,形势不妙……咱们现在遭遇的,偏巧正是这八个字。怎么办呢?人心只能由它暂且坏着,形势大好顶要紧。
为什么呢?李敖另有十个字:“中国不能穷,中国不能乱”—咱们政府不也是这意思吗?国内的艺术创作及学术研究不再像“过去的政治钳制、狭隘的美学观、单元的创作格局”,那你感受到的文化形势及环境是什么?
陈:放松政治钳制、美学观略略放宽、创作格局稍许多元,是做文化起码的前提。八十年代用过一个词,叫做“松绑”——不少语言真形象,一不留神,实情给说出来。
我近年发稿出书,一字一节斟酌再三;到编辑那儿,我这边每必声明:尽管删,尽管删!编辑那边呢,嘴笑着,眉皱着:哎呀,我们也没办法呀,要生存呀,谢谢你理解呀!最好玩是电视制作人:陈先生,放开了说!说啥都行!我们后期会处理的,您放心!我是很放心,因为我干的这些事哪里称得上“文化”。目下所谓“文化”,还看和哪个时期、哪个国家比。比“文革”时期,不知好多少;比二三十年代,差得远;比周秦晋唐,那是休想;往外面比欧美、比日本,假如我们放下自尊心,诚实一点,出去看看,然后再来说——或许就不必说了。
要是和目前国家整个大好形势比,文化艺术应该害臊……前卫艺术实验艺术那一块,倒是活泼,只是绳子远远搁着,暂时不来绑,因为官家目前用得着这类点缀型的“先进文化”,对外交流、向上报功、申请拨款、开开酒会。
中国美术教育与当下大艺术环境很脱节,但“天性和才能是挡不住的”,你欣赏哪些艺术家,如艾未未、方力钧?
陈:未未非常精彩,他将纽约精神带回北京,很自由,也懂得玩耍近年国家给予的这点空间。艺术家你给他一点空间,他就疯长。紧张什么呢?紧张了五十多年,真的人才还是蹦出来。
从“年轻人,你们可没给‘文革’耽误啊”,到“年轻人,你们全给考试耽误啦!”这种历史的对比说明了什么?
陈:说明一条:目前不少成功得势的中年人老年人,忘了自己年轻时被耽误的经历,有些老同志——我指的是如今与我同龄的老同志——明知自己被耽误了,失败了,可又在权位上,所以耿耿在心,变本加厉制定各种阴招阳招折磨年轻人。
尽管五年只招了四名博士、四名硕士研究生,你在清华美院有美好的回忆吗?就没有一点收获吗?
陈:有啊,被合并的中央工艺美院,海淀区的清华大学,有很多好树、老树,还有爬墙虎厚厚地攀缘墙面。凡有草木的地方,都会给我“美好的回忆”。
年轻人总是可爱的。单看他们的后脑勺就很可爱。我的收获大大的:你能亲身感受一种良好的动人的教育状况,是福气;你能活着目击如此畸形的教育现状,也是千载难逢的福分。我有时瞧着一幅糟糕透顶的图画,不由得好生佩服:画到这么差,也是本事啊!
你曾经想回国存身,“妄想如同出国前那样没头没脑地画画,那将是我绘画生涯的第五个周期么”?结果呢?你继续做个体艺术家,何时将是绘画生涯的新高峰?
陈:如果我在一笔笔画画时,心里认定这是本人“绘画生涯的新高峰”,一定画得又傻又差。
有人评价一本设计杂志“不扮高深不煞有介事,大家都是过来人,经历过旧式Luxury的洗礼,来到新世纪便不用再那么多开场白了”,历练多年,你为什么仍然偏激而没看破?
陈:历练,有是有一点,但我仍然偏激。我眼见的世态比我偏激得远了:你认为大家目睹的种种事相,端端正正,和和气气,因而我的批评很偏激么?我也没看破。干吗要看破?看破是什么意思?在当今我们知道的人物中,你举个看破一切的家伙给我看看?其实“看破”也不难。阿Q不是很看得破么?
是因为画退步了才写作的吗?
陈:别人说你退步,你说自己退步,是两回事。如果画画退步了就去写作,世事岂不太便宜。这逻辑,至少在字面上对作家不公平。我尽量不说假话,但也并不句句真话。除了真话假话,人还有许多说话的方式——倾听、理解、领会,也有许多方式。
为什么“最满意的画都是我十几岁时画的”,“我希望归真返朴”?
陈:我忽然发现小时候画得好,因为孩子做事纯净无杂念。在我看过的大型回顾展里,令我感动的常是作者的早期作品,而不是誉满天下的名篇,名篇被过度诠释,粘满历代评家的口水或标签。我看毕加索算得熟透,去年去他故居,他十几岁时的画儿比他后来那些大杰作更动人,那是萌芽、黎明、初醒,无比纯洁。
如今的成人何其粗暴,看不起小孩子。古人非常懂得“童子”的大珍贵,《三字经》是给童子念的,许多细活儿,也专意让童子做,过了十四五岁,做出来意思就不对。你听过教堂里的童声合唱吗?我们现在的教育制度,是从幼儿园就开始摧残孩子。老师、家长,串通好了,细细地摧残。
伯林和麦克卢汉给你哪些启发?
陈:每读一本好书,最低限度的启发是:我读书太少了。
麦克卢汉是加拿大人。美、加没有历史,没历史的国家自有没历史的好,他们于历史的那种想象力,古老国家好像不太有。我认识几位加拿大人,他们面对历史,心思非常干净。今春读了《伯林传》,真好。给他写传的那位太体贴了。要是我们出现值得写传的人物,谁来写?哪里去找那么体贴的作者?
我注意到一件事,简直奢侈:伯林二战期间为英国政府做过长久的高级情报工作,直白地说,就是间谍,他的书面文件,直达丘吉尔,简直“国师”——西方好几位大文人均有类似经历,我记得的就有列维-斯特劳斯、海明威(据考证说是他自吹)。伯林在彼得堡私访阿赫马托娃的经验何其珍贵(两人聊到半夜,忽然丘吉尔的公子窗底下叫他,而他憋着一泡尿),对比之下,当时铁幕这边对于西方的了解,就远不及。
西方知识分子可以非常地书斋,远离一切,也可以深度投入现实政治;可以终生与政权对立,保持批评,也可以实实在在服务政府,效忠国家——这在今天的中国文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我们没法子摆正知识分子与政治与国家的关系,却又被这种关系弄得扭曲不堪。中国文人的旧传统,要么出仕为臣,要么隐;隐,也还是为了出仕——或者索性为匪,做幕僚——中国知识分子的人格模式总是弄不妥帖,摆不周正。
伊格纳季耶夫十年贴身伯林来写传记,当然非常难得。伯林战时在华盛顿的经历、从哲学转到思想史的变迁,着实令人感慨。尤其是伯林和阿赫玛托娃的相遇,真是惊艳之笔。那么,你属于“刺猬型”还是“狐狸型”的知识分子?伯林以其资源、影响力以及政治狡诈建成了牛津沃尔夫森学院并任院长,可谓入世甚深,这对你的教育工作有何启发?
陈:伯林“入世甚深”,对我的教育工作——假如我目前做的事居然能够叫做“教育工作”的话——毫无启发。别忘了,他“入”的是英国的“世”,那样的“世”尊重文人,而他周围的文人也多货真价实。他办学,那是勇气、智慧、大担当,他要是出山来咱这儿“入世”,必定惨败。
当年五四文人的“入世”,同样道理。蔡元培任北大校长,胡适任中国公学校长,徐悲鸿任北平艺专校长,搁现在,第一条入党,第二条凑够行政级别,然后呢,领导看顺眼了——或把领导捋顺了——于是一层层报批、讨论、谈话、任命,转成副部级、部级之类……当然,这类中国式“入世”另是一种聪明,甚至可以称之为勇气,可是这样的“入世”,有利益、没担当。今日大大小小教育官员除了一层层向上负责,对青年、对学问、对教育、对社会,谁有大担当?要之,论知识,我不配做知识分子,论身份,我没想做知识分子。当一位中国的知识分子很光荣吗?做刺猬做狐狸倒蛮好玩,你说我像啥?
纯艺术也脱离不了商业,艺术家需要吃饭,其作品可能是价格极高的拍卖品。你的商业观是什么?
陈:没有纯艺术这回事—如果“纯艺术”指的是绝对不卖—只要作品出了作者的门,卖了,就是商品。但我不知道我的“商业观”是什么。我不做生意,只是卖画换钱过日子。
你如何处理艺术与商业的关系?
陈:如果开画廊,做生意,我就得考虑艺术与商业的关系:是全职开店铺,业余画画,还是专职画画,业余做生意。有人能兼顾,有人做不来,我属于后一类。
物质最贫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陈:童年家境贫困,少年下乡吃苦,都不足道,那时大家都穷。今天穷人穷,是眼睁睁瞧着别人富。
你说“艺术会偿报痛苦”,有什么“痛苦”,又有什么“偿报”?
陈:媒体找得忒多,就是“痛苦”。譬如这回被贵杂志哄着扮一回所谓“精英人物”,便好生尴尬:拒绝吧,太做作,接受吧,又很傻。我做过不少傻事,这不又添一次?
你们选择“年度人物”的标准,全是大字眼:什么“志存远大、人格高洁、勋业彰显、思想夺目、生活优雅”,我读了,真真羞煞人——我目前的“志”,就是别生病,活得好,哪里谈得上“远大”;人格为什么非得“高洁”呢,还得戒粗话;“勋业彰显”的高帽子,送给官员或企业家吧;“思想夺目”?天晓得,话都不敢讲,谈什么思想——最后一条是“优雅”,那就承认吧:比比下岗工人和矿难鬼,在下的生活绝对算优雅。
好在有你这批问题递过来,就能稍许免除痛苦:打开电脑,遣词造句,逐一回答。前面你问我“绘画和写作给了怎样的人生”,很简单:我画画,我写作,只当是在弄艺术,我不管它到底成不成艺术,只要你在弄,你的痛苦就会有报偿。
你为什么说“我们从八十年代就追随西方现代艺术,现在西方从双年展上核算、回收它的‘文化利润’了”?
陈:在那边待得久了,不免会借着西方的立场,窥看他们对别国的态度。人家的文化策略,步步为营,网撒得开,咱们这本当代艺术的账,自己都闹不清,人家细细地算着哪。
《财富》曾经做过《滚石“公司”的内幕》的封面,艺术家贾格尔也是个“生意人”,在经济学院进修过课程,谈产品定价、经济学和商业模式头头是道,还有专业的管理团队……如果陈丹青也是家“公司”的话,你是怎样的一个创业家?
陈:我不是“创业家”。我看到公司就害怕,因为要管人。任何需要管人的勾当我都害怕。
你有哪些管理感悟和经验?
陈:我哪来管理经验?我连班上几个学生都管不好。我是单干的性格,别管我,我也不管人。有一次读到尼采的短句:“服从?不!领导?不!决不!”真是大透一口气。
华尔街给你什么印象?
陈:朴素,大气。
你听说或接触过哪些伟大的企业家,如乔布斯、杨致远、比尔?盖茨?
陈:这方面我差不多是个白痴——谁是乔布斯、杨致远?
我回国那年,正赶上《北京青年报》连篇累牍撺掇年轻人讨论保尔?柯察金和比尔?盖茨。这倒颇有深意——我猜,前者会讨厌后者,后者倒会赞赏前者。俄国也有过伟大的企业家兼发明家,美国人也多有伟大的革命同路人,譬如埃德加?斯诺——重要的不是柯察金和盖茨,而是我们一厢情愿拉郎配:年轻人当真了,瞎讨论,尤其是青年团员们。
我注意到,五六十年代的革命电影都有一位党委书记兼老英雄,九十年代迄今的连续剧,都有一位总经理或企业家。妙的是,只要剧情中那位总经理或企业家是正面人物,举手投足,开口的腔调,活像早先的党委书记或老英雄。
你是哪些博物馆或收藏家的座上客?
陈:我会交朋友,但不会交际。由画廊老板带着,我见过几位我的作品的收藏家,见过就见过了,人家给我名片,回家忘了谁是谁。
我有位老画友刘丹,1980年出国,与一小撮欧美顶级亚洲艺术收藏大腕儿交谊甚广,交情极深,人家非常尊敬他。由他领着,我曾有幸是其中一两位藏家的“座上客”,主人专请了厨子,一道道上菜,但不是因为我,而是卖刘丹的面子。
平时我是刘丹家的常客,他是老知青,也是收藏家,在他面前,我是个粗人。
你希望被艺术史如何记录?
陈:我被我们寒碜的当代中国艺术史——假如那也能够被称作艺术史的话——抬举很久了,当初完全出我意外。所以我回国后几乎不参加展览,那些展览上午开幕,下午就开研讨会,当天写进“艺术史”。
哪些大师及作品令你难忘?
陈:长串的名单。我不能单举几位。我甚至替我热爱的大师惋惜,譬如十七世纪的巴赫肯定没听过十八世纪的莫扎特;十三世纪的赵孟无缘看一眼十六世纪的董其昌;汉代的司马迁不认得民国的鲁迅;英国的拜伦不晓得大唐的李白;沙俄时代的托尔斯泰不晓得雍正年间的曹侯……这真是千古冤案。
你希望自己的心灵史如何书写?
陈:请原谅,我不懂什么叫做“心灵史”。谁想出这个肉麻的词?
你自己的英语怎么样?那些年在国外,“英语淹没了我”?如果说艺术是有共同语言的,国内艺术教育却受限于英语,这是一种讽刺吗?你的学生英语政治就那么差吗?
陈:我的英语会话能力还过得去,读、写程度恐怕相当于纽约路边的叫花子。翻译倒不很难,靠字典。亲自译过两三回,才明白譬如英译中,不是考验你的英文,而是中文——我的中文不很差。
我工作室两位博士生英语相当好。别忘了,英语不过关,他们根本进不来。只是他们能不能成为好的艺术家,得看自己造化。他们智商很高,不过艺术不全靠智商:他们知道。
至于“政治”好不好,这话有语病:什么叫“政治好”、“政治差”?
出国后被“英语淹没”,不是指外语环境,而是指异国之感。《战争与和平》描写罗斯托夫夜间偷袭法军,逼近营盘,听对面篝火边传来的交谈全是“外国”语言。他是贵族,会法语,可是仍然有异国感。这种感觉不必去外国,我插队进村那天,忽然发现自己置身于完全不懂的方言,备觉孤单。
所谓艺术的“共同语言”,是指舞姿、节奏、色彩、形状等等,不是指口说与书写的“语言”,文学作品不翻译,没法子成为“共同语言”,急死中国的诺贝尔奖单相思。
国中教育部认定学好外语有益文化交流,这种状况不是“讽刺”,而是“土”,是心理变态——我猜外语考试制定者可能有这么两种人:一类是自己外语不好,所以乡巴佬一样逼孩子,我就听一位艺术学院院长咬牙切齿地说:“我这辈子的遗憾就是不会外语,我非得抓紧外语教育!”另一类是外语好,留过洋,外语之于他们,等于添一份政治权力,这是从前“腐儒”与“酷吏”那种知识专制型人格的基因遗传,极可怕。
我没有资格反对英语教育,可是我诅咒英语考试,那是对所有语言的侮辱。一流的语言学家,譬如编写英语字典的孙复初教授,就明白现在的英语教育整个儿是瞎掰、胡闹、造孽! 请辞清华一事引起的诸多反响,你对哪个有深刻印象? 跟他细数排列的当今大学教育问题一比较,我的批评太业余了。最近这家伙来劲了,又写了一册同样内容的书,读得我毛发倒立,他要我写序,我战战兢兢地给他写了。
印象之二:深圳一位中学老师叫做刘伟的来京找我,那表情显然给憋坏了,他说你们大学还好啊,有人出来说话,中学小学幼儿园,情况更糟糕。譬如他教了十几年数学,如今却答不出他儿子的小学数学考题,说那数学题出得太刁钻太荒谬了。
印象之三:是收到许多中学生来信(这些信证实了童子的可贵:字迹端正,语文表达比大学生研究生好,因我每年要批研究生考卷),说是看了电视,只为谢谢我替他们说了话(惭愧,我说话时没想到中学生)。有位孩子说她每天只能睡五小时,根本没时间玩,她的同学的姐姐考试失利,自杀了,“如花似玉的一个人,就没了”。
印象之四:一位注明六十多岁的老先生给我来信,很诚恳地警告我:“要当心,你在明处,人在暗处,不要忘记历史教训!”我给吓出半身冷汗,而这位自称“老干部、老党员”的老同志谨慎得甚至不具落款,我没法子写信谢谢他。
印象最深是学校领导见了面,笑嘻嘻,亲爱极了,绝口不提请辞的事——我明白了,原来我闹了一场喜剧,百分之百的喜剧。
四川美院建了个新校区坦克仓库,还准备办一个落榜生培训班,让他们走上职业艺术家道路——罗中立说,这样的感悟来自多方面,包括陈丹青出走清华美院。对此,你有何评价?
陈:中立来纽约住我那儿,我陪他看画廊,找画廊,他很明白在外面是什么使人成为艺术家。他早就办了纵容落榜生的班,因为他知道“调皮的”孩子画得好——他自己私下就很调皮。我俩是老江湖了,哪里靠学院这套出道,我很高兴他当了院长,老脾气还在。
当在关于父亲的文章中看到罗中立的《父亲》,当在西藏旅游时看到《西藏组画》,当在餐馆的墙上看到陈逸飞的《浔阳遗韵》,当在电影《向日葵》中看到张晓刚的画,你有何感想?这是艺术的被误解还是庸俗化?艺术应该怎样超越时代和生活?
陈:没什么感想。作品出了你的门,你管不着。
我从不操心艺术怎样超越时代和生活。我的画绝不会被错当成十六世纪的作品,尽管我毫无必要毫无希望地模仿委拉斯贵支的皮毛;我画画时听音乐、吃零食,甚至打电话——我常常误解艺术,所以请大家不要误解艺术家。
提到体验生活时,马思聪说他的《西藏组曲》要真是去了西藏,怕就写不出来,如果你今天去西藏,还有可能画些什么吗?在画“三联画”之前,你说不知一旦不画西藏了该去画什么,转折是如何发生的?你的“图像复制”的理念及代表性作品有哪些?
陈:马老师说得一点没错。可他要是画家,会换个说法,而且我会替他说:我两次去西藏,头一回当作俄罗斯,下一回当作法国。他们说我画出了真正的西藏,可是你要画出“真正的”西藏——或随便什么题材——以我的经验,是得在俄罗斯或法国写实主义那边绕一绕,这才大约知道怎样面对真实,以及,什么是艺术中的真实。
所谓“代表性作品”,是史家、评家、别人、后人评价你的词语。我只是一张接一张画。我总想今后会画得更好,几十年过去了,我会黯然默认某张画可能是我的代表作,你打死我,我也画不出来了。这时,我成为旁观者,时髦的说法,我变成了自己的“他者”。
书籍静物画离我的时间距离还太近,有那么几幅我得意,但不知道以后怎么看。你会变的,一个艺术家不一定了解自己。
看陈燕妮对你的访谈,你的画室在曼哈顿四十二街闹市当中,世纪末的最后一天画室租约到期,那时候是什么生活?对纽约有何认识?对安迪?沃霍和伍迪?艾伦有想法吗?
陈:1985年我在苏荷一家画廊忽然撞见安迪?沃霍,第二年他就死了。九十年代有一天我在古根海姆美术馆外抽烟,瞧着伍迪?艾伦手牵着他那位韩国女友,低着头,慢慢走过。
我非常敬爱这俩家伙,你不能想象纽约没他俩。八十年代艾伦有一电影叫《无线电时代》,讲五十年代布鲁克林的生活,我感动极了:上海的五六十年代也一样啊!那时无线电等于今天的电视机。电影里那些孩子爬上屋顶看对面女人洗完澡抹身子——我们小时候也晒在屋顶上,也巴望能看到啊。
时代广场的画室给了我八年幸福时光,天天画画。交出钥匙那天也很快乐,因为我快要回国了。
在艺术上,你有过什么样的“顿悟”?哪些作品对你产生过震撼?如《最后的晚餐》,《食土豆者》,洛可可的锦衣饮宴,让你目瞪口呆?为何看了《茶馆》丧魂落魄?
陈:“顿悟”没那么神奇而难得。零零星星地,我常自以为有所“顿悟”——好比你忽然头疼、内急、打喷嚏——之后又疑惑、茫然、忘记了。
震撼我的作品太多了,也像顿悟,不敢保证下文如何。同一件作品隔了三十年再看,不一样的。几部我熟读的小说,隔六七年再读,还是感动,但感动的理由、情状,很不一样。
看《茶馆》“丧魂落魄”?原谅我不免用些耸动的词语。最近看新版《茶馆》,两位主角认识——濮哥、何冰——戏散了,后台聊天抽烟,顺带巴结了另几位角儿,看他们卸妆后的脸,虚荣心大满足。要是当年和于是之他们有这交情多棒啊!
《最后的晚餐》在米兰,好不容易寻过去,站着看,神圣极了,可是我酝酿了好久的情绪,还是没给震撼。东西看得多了,我越来越留意大师次要的作品。我久已想写本书,就叫做《次要的作品》,可是那需要一大摊学问,我学问可怜。
“到纽约第一天像当年插队接受再教育”,回国有类似的感受吗?除了媒体作用。
陈:插队、出国,是忽然你给扔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情境。回国不是。你发现这条街全给拆了,可是你知道三十年前那家公共厕所就在你此刻站立的地方。
能说你们是“不但没有中年,甚至没有青春时代”的一代吗?
陈:请随便怎样说“我们”。要是可能,我甚至希望没有老年。
回国五年多,你高兴吗?
陈:当然高兴。你知道吗,愤怒是一种高兴啊!
毕加索和他的《格尔尼卡》
作者:Dian 日期:2008-06-25

看见这幅画还是在高中,当时就被强烈的吸引,犹如亲临战场,能够感受到那死一般的黑暗。
西班牙杰出画家、法国现代画派的主要代表毕加索,1881年出生于西班牙一个图画教师的家庭,1904年定居巴黎。他最初的画比较写实,绘画的主题主要是对乞丐、流浪艺人、演马戏者等人物的深切同情;他创作的油画《格尔尼卡》就是他的代表作。
一位德国盖世太保头目指着这幅画问毕家索:“这是您的杰作吗?”毕加索面色严峻地说:“不,这是你们的杰作!”
1937年,西班牙的格尔尼卡小镇为德国法西斯空军夷为平地,他闻讯后极为愤慨,就为巴黎世界博览会西班牙馆画了《格尔尼卡》这幅壁画,对法西斯暴行表示强烈抗议。此画结合立方主义、现实主义和超现实主义风格表现痛苦、受难和兽性:画中右边有一个妇女举手从着火的屋上掉下来,另一个妇女冲向画中心;左边一个母亲与一个死孩;地上有一个战士的尸体,他一手握剑,剑旁是一朵正在生长着的鲜花;画中央是一匹老马,为一根由上而下的长矛刺杀,左边有一头举首顾盼的站着的牛,牛头与马头之间是一只举头张喙的鸟;上边右面有一从窗口斜伸进的手臂,手中掌着一盏灯,发出强光,照耀着这个血腥的场面。全画用黑、白与灰色画成。这幅画描绘了西班牙小镇格尔尼卡遭德军飞机轰炸后的惨状。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的将领和士兵经常出入于巴黎的毕加索艺术馆,争相观看毕加索的艺术。可是这些不不速之客受到了冷淡的接待。有一次,在艺术馆的出口处,毕加索发给每个德国军人一幅他的油画《格尔尼卡》的复制品。
战争结束后,他以法国抵抗运动战士的荣誉参加了战后第一次美展,并于1944年加入法国共产党。以后,他又参加保卫和平运动,为世界和平大会创作了宣传画《和平鸽》。毕加索为反对侵略战争,维护世界和平,作出了毕生的努力。
毕加索名画之《人生》
作者:Dian 日期:2008-06-25

这是毕加索“蓝色时期”的代表作。他在这一时期,目击贫困、绝望与孤寂的人们,加上好友卡萨赫马斯因失恋而自杀的影响,其作品常以蓝色为主调,加强了忧郁和悲哀的气氛。
画面中,右侧的妇女停下沉重的脚步,默默无言,双眼直盯着对面的两个依偎着的年轻人。在这位妇女的视线里究竟隐藏了什么?这眼光也许在说,怀中的婴儿即使在绝望中也得继续那无法逃避的人生。画面左侧,男女两人依偎在一起。那位男的形象在写生阶段还像毕加索自己,但到作品完成时却变成了好友卡萨赫马斯的形象了。卡萨赫马斯是一位立志投生绘画艺术的青年,却在巴黎自杀身亡。因此,这幅画里,还包含了毕加索对青年好友的痛苦回忆。
生命的化妆
作者:Dian 日期:2008-06-20
对于这生活在与我完全不同领域的人,我增添了几分好奇,因为在我的印象里,化妆再有学问,也只是在皮相上用功,实在不是有智慧的人所应追求的。因此,我忍不住问她:“你研究化妆这么多年,到底什么样的人才算会化妆? 化妆的最高境界到底是什么?”
对于这样的问题,这位年华已逐渐老去的化妆师露出一个深深的微笑。她说: “化妆的最高境界可以用两个字形容,就是‘自然’,最高明的化妆术,是经过非 常考究的化妆,让人家看起来好像没有化过妆一样,并且这化出来的妆与主人的身 份匹配,能自然表现那个人的个性与气质。次级的化妆是把人突显出来,让她醒目,引起人的注意。拙劣的化妆是一站出来别人就发现她化了很浓的妆,而这层妆 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缺点或年龄的。最坏的一种化妆,是化过妆以后扭曲了自己的个 性,又失去了五官的协调,例如小眼睛的人竟化了浓眉,大脸蛋的人竟化了白脸, 阔嘴的人竟化了红唇……”
没想到,化妆的最高境界竟是无妆,竟是自然,这可使我刮目相看了。
化妆师看我听得出神,继续说:“这不就像你们写文章一样?拙劣的文章常常是词句的堆砌,扭曲了作者的个性。好一点的文章是光芒四射,吸引人的视线,但别人知道你是在写文章。最好的文章,是作家自然的流露,他不堆砌,读的时候不觉得是在读文章,而是在读一个生命。” 多么有智慧的人呀?可是,“到底做化妆的人只是在表皮上做功夫!”我感叹地 说。
“不对的,化妆师说,“化妆只是最末的一个枝节,它能改变的事实很少。深 一层的化妆是改变体质,让一个人改变生活方式。睡眠充足、注意运动与营养,这样她的皮肤改善、精神充足、比化妆有效得多。再深一层的化妆是改变气质,多读书、多欣赏艺术、多思考、对生活乐观、对生命有信心、心地善良、关怀别人、自爱而有尊严,这样的人就是不化妆也丑不到哪里去,脸上的化妆只是化妆最后的一件小事。我用三句简单的话来说明,三流的化妆是脸上的化妆,二流的化妆是精神 的化妆,一流的化妆是生命的化妆。”
化妆师接着做了这样的结论:“你们写文章的人不也是化妆师吗?三流的文章 是文字的化妆,二流的文章是精神的化妆,一流的文章是生命的化妆。这样,你懂 化妆了吗?”
我为了这位女性化妆师的智慧而起立向她致敬,深为我最初对化妆师的观点感到惭愧。
告别了化妆师,回家的路上我走在夜黑的地方,有了这样深刻的体悟:在这个世界一切的表相都不是独立自存的,一定有它深刻的内在意义,那么,改变表相最好的方法,不是在表相下功夫,一定要从内在里改革。
可惜,在表相上用功的人往往不明白这个道理。”
欣 赏 生 命
作者:Dian 日期:2008-06-20
思考生命是从认识死亡开始的。
最初见到死亡,我还是个没有经历过痛苦的天真的小女孩儿。
一天,正在外祖父种满花草的院子里玩“扮家家酒”的游戏。我的小辫上插几朵蓝紫色的喇叭花,在忙着给自己准备午餐——将泥土裹在葡萄叶子里做“饺子”。
忽然,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和悲怆乐声传来,我愣了一下,飞快地跑出院子。一队长长的送葬队伍正缓缓从门前经过。小驴车嘎啦啦轧过石子路,车上停放着一中黑漆棺材,棺材顶部和四周堆放着素洁的花圈和用金银锡箔糊成的纸人纸马,还有一座精巧玲珑的纸房子和一架纺车。后面跟着一大群身穿白粗麻布孝袍的男人女人和孩子。他们脚蹬白鞋,头戴孝帽,腰间系着宽宽的白带子,女人们用手帕蒙住脸,唱歌似的长一声短一声地哭泣。
我没有像其他小孩子那样追着队伍又喊又跳,就那么呆呆地站在路边,头上还插着几朵蓝紫色的喇叭花。这事过去很久,我都不能够忘记,那乐声里所诉说的生命的秘密和悲凉,是那么深那么痛地开启了我小小的心灵。
以后我长大了。在二十多年的生命里,先后目睹了外祖父、外祖母和母亲的死亡。他们三人是我最挚爱的亲人。母亲给了我生命,而外祖父、外祖母抚养了我。
他们都曾在病痛中挣扎良久,然后默默离去,没有留下一句话。但他们今生所给予我的呵护和爱是那么久远地深植在我的生命中。十几年过去了,留在我心底的依然是一份抹不去的痛楚。
19岁,在一场车祸中,我也经历了死亡,曾在生与死织成的暗夜里挣扎了七天七夜。当时医生告诉惟一守候在我身边的弟弟说我随时可能死去。17岁的弟弟不知如何准备后事,他只是哭只是不相信,不吃不睡一直守在我的床前。
活过来以后才明白:死亡就是对这个世界毫无感知,没有爱没有恨没有快乐,当然也没有痛苦。由此也才彻悟:那爱那欢乐,连同痛苦也都是如此珍贵,因为它标志生命的存在。
后来,我做了母亲。第一次在产院的育婴室门口看到那么多千姿百态的小生命。那些天使一样的婴儿,有的在安详地熟睡;有的挥舞粉嫩的小拳头大哭,好像在抗议没有经过他同意就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
站在那里我禁不住泪水盈盈:这些生动可爱的小生命不同于死亡带给我的,他们在我的内心深处激起一种真正圣洁美丽的感觉。我又开始问自己那个久已困扰的问题:生命是什么?然后我对自己说:生命,就是从出生走向死亡的过程,这一过程有不同的量和质。
随着阅历和经历的增加,那种对于未知死亡的恐惧变得淡薄了,我已知道那是必然,死神同每一个人签约,没有人可以违约。但结局一样,过程却可以截然不同。我想要说的是,由于我对于生命的爱以及对生命越来越接近本质的认识,我的生命会变得单纯明净。在学会奋斗的同时,我也得到了享受和欣赏生命的自然和美丽,而这些,多半与利欲和物欲无关,没有利欲和物欲的参与,我也照样获得许多快乐。
我喜欢秋夜,静听窗外风旋落叶的声音和秋虫的低吟,似乎听一份幽怨,又听一份安然。喜欢雪后初晴洁白的路和屋顶,喜欢听屋檐下雪水融化,滴落在松软的泥土里。喜欢清晨一两声婉转悦耳的鸟鸣,好像整个世界都被唤醒并且变得清新。
喜欢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也同样喜欢《梁祝》小提琴协奏曲中那份美丽的忧伤。喜欢骑单车从高坡上飞快地下滑,让清爽的风柔柔掠过面颊将我的黑发向后高高扬起。尤其喜欢在窗外无声无息飘落细雨的时候,那细致晶莹的雨帘给我一种可以遮避的宁静和安全感,只开一盏台灯,让金黄的光晕暖暖地罩着我。再放下白色纱窗帘,拥被读一本好书,那一刻真觉得做神仙的快乐也不过如此。
我并不在意世俗的名利和女人的虚荣,我只把握住实实在在的生活。让我告诉你:拥有并懂得珍惜,这就是快乐美丽的人生了。
Hi-Low 第三期上线!
作者:Dian 日期:2008-06-17
十分人生2 走进大学
作者:LRGC 日期:2008-06-17
第2届十分人生 武昌放映!!
作者:Dian 日期:2008-06-17
第二届十分人生武汉地区首映圆满结束
作者:LRGC 日期:2008-06-16
下午两点,第二届十分人生准时在参差咖啡馆0000号武汉新世界店(西北湖)上映。推门而入的时候,咖啡馆里已经坐满了人,都在看着屏幕上的十分人生预告,咖啡味飘荡在所有人中间。
影片播放的时候整个咖啡馆的气氛很好,认真观影,简短交流或者一言不发。影片播放中间偶然停顿,甚至有人显现出焦急。十个独立短片,各有一个故事,或发人深思,或仅仅是一个简短的记录,也有反应社会问题。观众有时深思,有时微笑,有时细细思量。影片多没有太多技巧,但正如十分人生本身所要表达的,并非只有那些巨人生命中的切面才有光芒,其实每个人,每个普普通通鲜活的人,我们都有则让自己足以振奋一辈子的“十分钟”, 每个人的“十分钟”,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要么去别人分享自己的快乐,要么欣然的接受它人的苦楚。参差咖啡馆里的每个人都在静静的看着别人的快乐和苦楚,从头到尾,认认真真。直到十部短片都结束,参差老板王森和放映权所有人卢睿作简短总结,似乎所有人才从电影里出来,甚至有人侍候感叹没有在影片结束后做一个沙龙进行讨论。正如王森所说的,我们惊讶于在武汉地区,这么多人都关注着独立电影,这是片艺术气息很浓的土地。
十分人生的首映是成功的,像卢睿后来告诉我们的,十分钟的短片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技巧,但可以表现很多,真实,团结,自由,态度,浓缩,快速,辐射。这是一个每个人都可以参与的活动。十分人生,在每个人的生活中都会出现,后续更加精彩。
第一届十分人生北京现场回顾
第一届十分人生影片回顾
宣传片播放
第二届十分人生 正式开始
最特殊的一位观众
到场观众留言纪念
武汉首映场地支持参差咖啡厅老板 王森 (左)
卢睿(右)
我爱你。
作者:Dian 日期:2008-06-13
无论如何。我长大了。
抛离原来梦想的轨迹。我还是长大了。懂事了。玻璃弹珠不会随意让它滚落在那一少年的白球鞋边上。
幼女时的我住在一片满是浓香生色的弄巷中。独自出门有时会好迷茫。找不到回家的路。可是。总有一位笑笑的老头牵着我的柔弱与恐惧带我认门。每次在妈妈开门前他就会拍拍我的头,又笑着离开。我扭头时,只看见他的背影。
少女时代我渐渐不再害怕找不到回家的路。高考落榜的我。炎热盛夏,聒噪的知了和默默远离的他。一盘卡带记录下我所有的忧伤与困惑。我终于领悟人生道路上总伴有些艰难困顿。那是必须要去面对的起伏不同。如江流宛转,大海潮涌。
当踢毽子不再成为女孩们交互秘密时的游戏标签。我藏起所有不能再复写的幻想与幼年时偷偷许下的誓言。整理行囊只为追寻一次远行。颠簸流离的旅途中我在梦境里撞见那个爱笑的老头,他一如往昔拍拍我的头再次远去。我忍住内心不舍,狠狠看他离去的背影。抹去泪水已是天光清亮。陌生之地的远行却才刚刚要开始。
旅途上,我终于不用凭想象望见大海。在这场无人伴随的风景里。我看到潮来,汹涌澎湃,一排排青白莹亮的浪水簇拥而来。我没有闪躲。迎着海风,我终于哭出声来。幼年时那一场肆无忌惮轻易许下的诺言终于随风消散。终于。我长大了。
我用胶片缅留每一个梦境曾出现的模糊面孔和虚无。挽留一个又一个逝去的梦。时光荏苒。在第二个十年。想念你。我爱你。
转自Hi-Low 群好友 UFO图片社 http://blog.sina.com.cn/ufo006006


































